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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鄉里的社火

        2024-02-26 09:40:59 來源:海東日報 點擊:

         

        □文/圖 周尚俊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見臺上有一個黑的長胡子的背上插著四張旗,捏著長槍,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雙喜說,那就是有名的鐵頭老生,能連翻八十四個筋斗,他日里親自數過的……”在魯迅的筆下,年少時看過的社戲,是他始終難忘的記憶。南方有社戲﹐北方有社火。北方的“ 社火”亦稱“射虎”,是中國北方古老的漢族民間藝術形式。“社”是指在祭祀或節日里迎神賽會上的各種雜戲、雜耍的表演。“火”具有紅火、熱鬧之意。這種深植在民間土壤里的傳統娛樂活動﹐在我國已經有很長的歷史。

        正月,是中國鄉村的狂歡節。

        新年是從鄉里社火的鑼鼓聲中敲出來的。

        歷經大半年的春種秋收,進入冬季的社民們,開始盼望著過年,也開始慢慢地“忙年”。對于鄉民,年是最好的日子,過年是最大的幸福。他們一年的農事活動往往為“年”而籌劃,為“過年”而忙碌。

        春天是播種的季節,該種點什么,除了平常的生活需求,重點是要考慮過年的需要。要多種點小麥,過年要蒸白花花的饅頭;油菜籽是不能少的,炸油饃是年節里的奢侈品;最關鍵的是得抓一頭小豬養起來,殺年豬是新年里的“代表作”。為春節的布局調整好一家種植與養殖的重點,也就為過年調整好了希望。夏天是生長的季節,草長鶯飛,穗粒飽滿,“鵝湖山下稻粱肥”,一個好年份的希望冉冉升起,一個好年節的夢想慢慢形成。秋天收獲的季節,辛苦的鄉民起早貪黑,廢寢忘食,把所有的糧食收納入庫,把所有的豐收采摘歸家,是為了日子的豐衣足食,更是為了年節的富足踏實。

        其實,鄉村的每一個季節都是為過年服務的。

        臘月是鄉里最沒有憂愁、也最為幸福的忙碌月份。男男女女東奔西忙,老老少少歡欣鼓舞。就連那些平時常常添亂浮躁的狗兒也波瀾不驚,安心恬蕩;那些往常處處頭昏腦脹叫出差錯的雞也恪盡職守,分毫不差。到了臘月二十幾,男人們殺豬宰羊,女人們蒸饃煮肉,老人懸掛燈籠,娃娃張貼對聯。舊年隱隱逝去,新年緩緩來臨。

        咚咚咚,鏘鏘鏘,咚鏘咚鏘咚咚鏘……此時,村莊里鑼鼓喧天,花紅柳綠的社火隊有節奏地狂奔猛跳,張弛有度。大紅漆面的鼓肥大圓實,引人注目。打鼓者甩開膀子,疾風暴雨,一鼓作氣,鼓聲如雷貫耳,驚天動地;銅鈸銅鑼金光燦燦,流光溢彩,拍鈸打鑼的舉起雙手拔山扛鼎,一鳴驚人,鈸聲鑼聲戛玉鳴金,清脆響亮。鼓、鈸、鑼經典組合,鼓聲、鈸聲、鑼聲彼唱此和,珠聯璧合。

        聽見了震天駭地的鑼鼓聲,村民們眉開眼笑;看見了光怪陸離的社火舞,鄉人們心花怒放。

        石破天驚的鑼鼓聲中,新年歡天喜地地來到了村莊。

        春天是鄉里社火頭兒的哨笛聲中喚回來的。

        鄉村的臘月末村人繁忙興奮,村莊的正月頭人們翹首以待。

        這時候,村莊的高處一聲尖亮的哨聲迎風而來,急促響亮。清脆的哨聲響徹在溝溝洼洼,急切的音調飄蕩在道道巷巷。村人朗若列眉,心有靈犀。這是社火頭兒的叫喚,這是村莊百姓的期待,呼喚著一場鄉村盛典的粉墨登場,期待著一個人間春天的如約而至。

        村民不約而同,鄉人異曲同工。各家各戶的人們爭先恐后地跑出家門走向村場,牽來了高大的騾馬,拿來了鮮艷的綢緞,還有數不盡的刀槍劍棍、紙花燈籠??粗藛T差不多了,直聽到社火頭兒一聲“打(抹)臉子”的叫喚,所有的人們心領神會地走進場院的房子,精心裝扮自己的角色。

        太陽出來了,暖融融的。勤奮的麻雀們在薄薄的雪地上聚精會神地尋覓著吃食,抓緊完成簡單的早餐后,也準備參加人類的狂歡。不多時候,“報子”“燈官”“天官”“包拯”以及“啞巴”“傻公子”“胖婆娘”“四大妖婆”“八大光棍”“牦牛”“毛驢”“獅子”“龍”以及牽馬的、打鼓的,一應俱全,紛紛舞向場院。質樸憨厚的莊稼人一下子成了滑稽靈巧的演員。隨即,社火頭兒手捧一把香火,虔誠地叩首作揖,莊嚴地拜天敬地,然后一聲“上馬”的吼叫。霎時,鑼鼓齊鳴,嗩吶聲聲,一支五顏六色的社火隊伍瞬間形成。

        前面開道的是鑼鼓組合,緊接著是“報子”,下來是“燈官老爺”,然后是舞龍舞獅者,隨后是人數較多的秧歌隊,他們一手搖著大紅大綠的扇子,一手舉著色彩艷麗的燈籠,隨著鑼鼓家什的點子扭跳著,緊跟著由板胡、二胡、笛子、三弦以及嗩吶組成的樂隊,再后面旱船隊、高蹺隊、亭子隊,“傻公子”“胖婆娘”“貨郎子”大步流星恰到好處地穿梭在社火隊伍的前后空間,不時彌補著隊伍的空缺,最后面是跟隊的服務人員和看熱鬧的挨山塞海的黎民百姓。

        整個隊伍花花綠綠,五光十色,如春天的大地百花齊放,萬紫千紅;使冬天的雪地流光溢彩,容光煥發。

        后面觀社火的鄉民人山人海,像水淹了一樣涌向社火隊伍,并不斷踮起腳尖四處張望,他們也像社火演員一樣,穿著花紅柳綠。一會兒的緊鑼密鼓后,所有的聲音隨著鑼鼓聲響的戛然而止而悄然無聲。

        這時,社火頭兒穿云裂石般報開了:“我們的社火敲鑼打鼓來,帶著新的春天來;我們的社火扭著秧歌來,扭出風調雨順來。”隨即鼓聲四起,歡聲雷動。彩帶飄蕩,春潮涌動。

        社火,給鄉村人迎來了一個姹紫嫣紅的春天。

        年的味道是從鄉里社火的扭跳中散發出來的。

        鄉村的年是多彩的。年在皚皚白雪的清雅中走來,在豐富多彩的大紅對聯中流露,在樣式翻新的大紅燈籠中飄逸。但是,年的興高采烈,需要扭跳的社火來助陣。

        一年四季起早貪黑忙忙碌碌的老百姓需要文化生活的點綴,渴望精神食糧的滋養。尋常日子他們務弄莊稼,經營家園。走進正月,是別一番悠閑幸福。這時候他們的腸道胃口大開,食欲大增;他們的生活激情噴發,興奮劇增。張貼對聯、高掛紅燈,只是一種氛圍;做好美食、備好美酒,也是一種自然。沒有鑼鼓聲聲的社火狂歡,年的味道是那么得平淡無奇,索然無味。

        自然,一場千姿百態的狂歡盛典閃亮登場。

        隨著一陣陣暴風驟雨般的鑼鼓聲、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社火隊伍迎面而來。秧歌隊伍整齊劃一,同樣的服裝,一樣的道具,有條不紊的扭擺,旁若無人的表演,形成一道風景線。“小報子”巧舌如簧,開路官威風凜凜,“燈官老爺”趾高氣揚,“天官大人”慈眉善目,厚道的“文臣”風度翩翩,威嚴的“武將”氣勢洶洶,各具特色,風格迥異。突然,一對“獅子”搖頭擺尾,八面威風地狂跳而來,令圍場的觀眾措手不及,紛紛讓退,使社火場子一下子開闊了許多。隨即,跑驢舞急促上場,倔犟的毛驢不聽使喚,橫沖直撞;騎驢的“小媳婦”驚慌失色,手足無措;趕“驢”的“小伙子”牽、拉、追、打,使出渾身解數,弄得汗流浹背。各個角色配合默契,惟妙惟肖,使憨厚的莊稼人捧腹大笑,歡呼雀躍。此時,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啞巴”突然出現在面前,他反穿皮襖,面涂黑墨,手執木棍,歡蹦亂跳,做出嚇人狀,討要香錢,令人望而生畏。“啞巴”的表演剛剛過去,“胖婆娘”又突如其來。她戴著紅頭巾穿著綠袍子,露出丑臉挺著大肚,懷抱一個布娃娃,左扭右擺,神態滑稽,冷不防把布娃娃塞到你的懷里,說上些好話,獻出些殷勤,等著要賞錢。后面還有驚險的高蹺隊伍、奇特的亭子行列。所有的演員各顯神通,每一個角色竭盡全力。

        觀看的人們有的爬上了屋頂,有的攀上了樹頭,搶占制高點和最佳位置,一睹一年一度的社火風采;社火場里站在后邊的人只能踮著腳尖,扯著脖子在摩肩接踵的人群縫隙中搜尋著社火影子。

        鄉村的正月沒有社火,再好的美食也淡而無味,再舒心的日子也興味索然。響起了鑼鼓,就有了年味;看見了社火,就嗅到了年的濃烈。

        生活是從鄉里社火的五顏六色中裝扮出來的。

        社火表演著百姓的生活,裝點著鄉民的日子。

        土族社火表演的面具舞“殺虎將”,反映畜牧業生產時期的生活內容,富有神話浪漫色彩。“莊稼其”則再現農耕生產,富有幽默詼諧意味。這些都是遠古鄉村生活的再現。青海社火表演中眉戶折子戲《張連買布》,是表現一個賭博客平時不務正業,以賭博為生,輸完了家中的財產,臨近過年,買不起粗布做不了新衣服,無法過年的情境?!稓⒐穭衿蕖费堇[的是妻子對公婆不敬不孝,結果丈夫編出故事殺死家中狗,喚醒妻子孝敬長輩公婆的一幕。這些社火節目是民間生活的真實反映,村莊日子的直觀表達。這樣的社火節目貼近鄉土生活,接近村莊現實,鮮活生動,富有極強的教育意義。鄉村藝術家們緊緊圍繞老百姓的日常生活,創造出這樣現實逼真的鄉間文藝,在迎慶新年——這一鄉村關鍵的時間節點,用社火節目的方式又展現在他們當中,豐富生活,創造快樂,讓生活多姿多彩,讓日子紅紅火火。

        社火表達著鄉村的愛好,激活著鄉人的生活。

        一年四季忙碌鄉土的百姓,他們耕織大地,經營家園,在鍋碗瓢盆的碰撞交響中,在油鹽醬醋的酸甜交融中,在收割打碾的忙碌交替中,在尋常日子的平淡交接中,發生著許多故事,產生出無數笑話。富有情趣、熱愛生活的民間藝人對這些故事與笑話進行藝術化加工和經典化提煉,升華為社火的表演項目,展現在來源于生活的源頭,表達出老百姓的喜怒哀樂。一副臉譜就是一種人生哲學,一個角色就是一段動人故事,一個節目就是一種鄉間生活,使人們產生強烈共鳴,激發他們生活熱情,創造鄉村更加美好的明天。所以,正月里,看著社火的表演農人們早早地謀劃起一年的莊稼,悄悄地預算著生活的明天。等到他們把所有的節目看完,把所有的美食吃盡,便喜上眉梢、滿面春風地投入大地,一馬當先、義無反顧地擁抱辛苦。

        社火是屬于鄉村的。每年春天,在“鑼鼓不響,莊稼不長”的鄉土諺語中,鄉里的社火橫空出世,脫穎而出。一支支花紅柳綠的隊伍走出了溝溝岔岔,一聲聲久遠流長的嗩吶響在了巷巷道道。笨重寬大多彩的蟒袍與輕便簡潔一色的西裝各具特色、各領風騷,昂首挺胸、野氣十足的騾馬噴嚏與婉轉悠揚、行云流水般的社火曲子相映成趣。大街小巷成了歡樂的海洋,春風陣陣,其樂融融。

        鄉里的社火,是一場鄉民的狂歡盛典。

        鄉里的社火,是一年村莊的至高禮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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